特別企劃

自然跨出趣-甘蔗印象

臺北市石牌國中 林連鍠老師

嘉南平原上,稻浪間的台糖五分車﹝圖1﹞,裝載著甘蔗蜿蜒徐行,那是一趟收成的旅行。鳴笛聲喚起童年的過往,招喚過往夾著些許苦澀的蔗香味。

圖1

﹝圖1﹞日治時期的糖業鐵路

照顧甘蔗,常得把枯黃的葉片扯下,放好在甘蔗旁,歷經風雨,就成了甘蔗生長的養分,那時不曾留意大自然給的啟示,但總會發現在扯下的部位,沒過幾天,就長出了一小段的甘蔗﹝圖2﹞。童年,就在期待成長蛻變中悄然離去。

紅甘蔗收成後,不像白甘蔗有糖廠收購,自己得在路邊擺攤賣。在那個時節,放學與假日的時段,幫忙顧攤賣甘蔗,就成了我放學後額外的功課。

圖2

﹝圖2﹞ 長出小段甘蔗

要將整捆四、五十斤2重的甘蔗放到大磅秤上秤重,倒也難不倒我。只是削甘蔗,得要有長長的手臂,才能削得俐落,對於身材五短的我而言,就是一個很大的難題,所以母親得常陪我一起顧甘蔗攤。我負責吆喝著村裡的人來光顧,也把秤過重的整捆甘蔗放到客人的腳踏車上,而母親負責零買客人的去皮裝袋的工作。念過書的我,算術比母親好,所以算錢的工作,自然就落在我身上!

小五那年,學校的級任導師來買一捆甘蔗,恰巧甘蔗攤上的大磅秤被借去秤豬了,只剩一個小小的傳統秤桿﹝圖3﹞,我正納悶著該怎麼秤這一大捆甘蔗時,只見母親毫不猶豫的將右邊拉起( 左邊著地),秤得二十斤重,又從左邊拉起( 右邊著地),秤得三十斤重。

「這樣總共五十斤重,一斤是⋯⋯」母親說著。

「等等,你沒搞錯吧!」老師急促的口氣中,聽得出帶著輕蔑。

圖3

﹝圖3﹞ 秤桿包含秤鉤和秤錘等構造

「一邊二十,一邊三十,應該是平均二十五斤才對!你別想騙我這個當老師的,我可是師專畢業的!」

老師接著又說:「種田的,應該要老實點,怎麼連你小孩的老師都想騙!」母親被突然而來的質疑,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「我們⋯⋯以前⋯⋯都是這樣秤的⋯⋯」母親顯得有些窘迫。

「原來你們以前就是這樣騙人了? 真是悲哀!」老師的語氣又更加的不屑。

只見老師頭也不回的騎上腳踏車離開甘蔗攤,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,只聽母親喃喃自語的說著:「我們以前都是這樣秤的啊!以前都是這樣啊!每個人也都是這樣啊!」母親抓抓頭,一副不解的樣子!一旁的我,雖不知發生了何事,只是直覺母親好像做錯了什麼!

康軒學堂

1 臺灣糖業鐵路,簡謂糖鐵,地方或稱五分車、五分仔車,是為配合臺灣糖業需要而興建的專用鐵路。通常以運送原料為主,但亦能載運旅客,曾為臺灣交通主力之一。

2 斤:是度量衡中的質量單位,現時多為傳統市場慣用。1 斤= 0.6 公斤。

隔天到了學校,老師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,有點奇怪。

「各位同學,我們做人是不是應該要誠實啊?」一上課老師就直接這樣問大家,當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大事的時候,也跟著大家有默契的回答:「對∼∼」尾音拉得好長。

「可是班上有人家裡賣甘蔗就不誠實,那就是林連鍠家的甘蔗攤⋯⋯」

聽到這裡,我只有錯愕、震驚,恨不得把頭縮到桌子底下。老師又起勁的說著:「各位同學看這裡,如果我們把一捆甘蔗從右邊抬起來秤,是二十斤,從左邊抬起是三十斤,你們說這捆甘蔗多少重啊?也許是超出了小五學生程度的物理問題,大夥兒默默不語,老師眼看著同學沒有人應和他,就用生氣又帶著點引導的口吻說:

「應該要平均起來,二十五斤才對嘛!是不是?怎麼可能是加起來變成五十斤呢?」經過老師的引導,同學也竊竊私語的說著:「對嘛!本來就是平均起來才對嘛!」、「本來就是!」

「可是林連鍠的媽媽卻說要加起來才對,他們家都是這樣騙人的!大家不要再上當了。」底下一片譁然。

接下來,老師說了什麼,我已經沒辦法聽下去,因為羞愧得不知該如何自處了!課間休息時,我被同學嘲笑著:「還真黑心!」、「你們家一定賺很多錢喔!」、「⋯⋯」

一放學,我飛奔回甘蔗攤,連書包都來不及放下,就對著母親吼著:「你為什麼要騙人,而且是騙我的老師!」

母親正納悶的時候,「就是甘蔗的問題啊!」我接著說。

「我沒有騙你們老師。」母親辯解著。

「還沒有?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, 你還強辯⋯⋯」

「大家都這樣秤的啊!」母親解釋著。

「你的意思是大家都在騙人了?」我的語氣更加的憤怒。

好幾天,我不跟我的母親說半句話,甚至於我帶著輕視不屑的眼神怒視著他。

幾天下來,我都得忍受同學經過甘蔗攤時的冷嘲熱諷:

「這家就是專門騙人的攤!」、「黑心甘蔗!」面對這些羞辱,我總得轉身當作沒看見,好似這些尷尬與羞恥不曾發生。

也許, 生命總會找到出口, 國二那年, 父親過世,我用一個不太成立的理由,來說服自己⋯⋯。

「也許是家裡窮,母親才不得已用這方法來增加收入,為了家裡好吧!」心裡不停的重複這些畫面,但看著母親每天辛苦的工作,我能怪她什麼?只是,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境。

圖5

直到那節理化課,我才知道,我誤會了母親⋯⋯。

那是教到靜力平衡的一堂課。

「⋯⋯你可以從腳踏車的左端,將腳踏車抬起來⋯⋯」這句話吸引了平常不太專心聽課的我。

「你也可以從右端,將腳踏車抬起來,但是你卻抬不起整臺的腳踏車,你們知道這原因嗎?」

「這就是當你從一端抬起時,你所施的力,是小於腳踏車的重,因為你的力,再加上另一端地面上撐的力量,才是腳踏車真正的重⋯⋯」

「所以,腳踏車的重量等於兩端分別施力的總和⋯⋯」

「⋯⋯記得喔!不是平均起來,而是加起來,原理與詳細的過程是⋯⋯」我從沒如此認真的上過一堂課,只是我已潸然淚下⋯⋯。

那天回家,一個人站在門口,看著夕陽西下,天色暗沉之後,才看到母親疲憊的身軀出現在家門前,我迎向前去,母親卻示意我後退些,「我現在身上都是土,別靠近,免得弄髒了你!」母親有點無力的說著。還好夜色掩蓋了我的淚水,我好想大聲的說出我心中的歉疚,但就是開不了口⋯⋯。

隨著年歲的增長,三十年後,陪著母親去散步,我提及了這件事,也總算有勇氣開口跟他說了一直放在心裡的話。

「媽,真的很對不起⋯⋯」

圖6

「沒那回事啦!就算有也忘記了!」母親輕鬆的一語帶過。

「不過我記得你還蠻乖的, 會幫忙賣甘蔗⋯⋯」母親沒忘記順道誇獎我。

幾十年以後,我終於了解母親帶著我將枯黃的蔗葉取下的道理,靜靜的陪伴,形體終會消逝,但卻也化為成長的養分!

現在我也站在課堂中教我的學生,學習物理、化學的東西,每回上到靜力平衡的時候,我總會提到這段好久好久的故事,學生常俏皮的問著:

「老師,你恨不恨以前的老師?」我總會笑著搖搖頭。

人,要學得放下,這是母親在潛移默化當中所教我的功課。

圖8